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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November 13

    树欲静而风不止

    农历十月十六,今天是奶奶五七的日子,发此文以纪之。
     
     

    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待

    三年来,我一直忧心的那一天,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地来了。我以为,奶奶去的时候,我会号啕大哭,但是农历九月十五,下午六点十分,那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,却发现自己欲哭无泪。我再次来到床前的时候,尽管奶奶已经听不见我的声声呼唤,无力同我讲一句话,甚至也无力睁开眼睛看我一眼,但是相比于几年中病床上的种种痛苦,我却更愿意看到她临走前昏迷中的安详。

    奶奶生前照片不多,有也基本都是保存在儿子们家中,奶奶的桌子上,仅有两张陈旧的十几年前的照片,是在老舅家拍的,一张是她和爷爷的合影,一张是爷爷的单人照,这可能也是爷爷除了身份照外仅有的两张照片了,奶奶对其珍视程度自然不言而喻。

    爷爷奶奶为这个家、为儿女们辛苦了一辈子,最大的心愿就是希望儿女们过得好,而不愿意给他们带来一点负担。十几年前,爷爷得了一场大病,在焦作做了手术,出院后他把儿女们叫到了床前,让他们说说各自为治病花了多少钱,然后拿出存折,取出钱来还给他们每个人。手术后爷爷已经不能再干任何活了,他认为是这场手术害了他,可谁又能说得准呢?

    几年后,爷爷走了,剩下奶奶一个人。多少人劝说奶奶跟着儿子们一起过吧,都被奶奶严词拒绝了,她固执地选择一个人过,自己烧饭,自己洗衣。虽然眼睛不好,曾经把点心误作汤圆下在了锅里面;虽然耳朵不好,但当听到表哥劝她以后不要自己做饭了,她仍然大发雷霆。一个人风风雨雨走过十二年,直到2005年,她不慎跌倒了,再也没有自己下床走路,再也不能自己洗衣烧饭。2006年春节我赶到家中的时候,病床上的奶奶依然坚强,依然为连累儿女而心疚,她对四奶说:“真到死的时候了老不死,干脆死了不是就不累昂都了。”

    我无数次惊叹奶奶生命的坚强,即使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,她依然走过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。2008年春节,我为病床上的她拍了两张照片,现在看来,她的脸似乎还不瘦,两只眼睛依然有神。可是,当奶奶真的去了,我才发现,原来每一个生命其实都很脆弱,等到真正失去的时候,才发现那曾经唾手可得的幸福,自己却未好好珍惜。有一年的春晚,朱军对冯巩说:“巩哥你多幸福啊,50岁的人了到家你还能叫一声妈!”第二天,也就是大年初一,叔叔在自家的院子里特意对大家说起了这句话,那时候的奶奶还健健康康的,可是现在,伯伯、爸爸、叔叔们到哪里去再叫一声妈,而我们,又上哪里去再叫一声奶奶?

    奶奶对孙子们的疼爱是众所周知的,孙辈中我年稍长,记忆的片段也较多。记得小时候奶奶抱着我到处玩,带着我到貂蝉家给我看病,带着我到邻居家让人家摘一个我喜欢的葫芦,记得我抱着弟弟的时候不小心把他摔下来,奶奶一边着急地抱起弟弟揉着他的额头,一边对我说:“回家后就对恁妈说是我跌他的,要不然又要嚷你了。”还记得,在我上大学的时候,每次坐了火车回家总想先睡个懒觉再去看看奶奶,而奶奶却总在听说我回家的第一时间内急不可耐地拄着拐杖来看我,叫我怎么不惭愧?更记得,在五六岁的时候,奶奶就逗着我玩说:“小斌唉,领恁媳妇来家吧,来家奶奶给恁做大米饭吃。”如今,二十多年都过去了,我也始终没有把一个媳妇带到奶奶的面前,奶奶也始终没有应一声老奶,这怎能不是一个天大的遗憾。

    奶奶对孙子们的期望殷切,弟弟去上中专的时候,奶奶已经卧病在床,我去看她,她仍不无骄傲地对我说:“早些恁婆婆说俺海峰就不能考上个学,我说那可不一定,你看冉俺不是考上学了。这一回可是奶奶赢了。”我在上大学的时候,每次放假回去奶奶都会关切地问起我将来的职业。“昂大米说昂将来毕业了是当医生哩,恁这毕业了是干啥哩?”也许在奶奶的心目中,是希望我以后能够当一个老师吧,所以当我说到也能去教学的时候,似乎能看到奶奶脸上满足愉悦的表情。我真的毕业了,有了自己的工作,病床上的奶奶却已经连我是谁都不大清楚了。如今,我更向何处去对奶奶说说我的工作、我的烦恼、我的喜悦?

    对于儿孙们的一点点好,奶奶总是记得那么牢,时刻挂在嘴上。表哥在一次过年的时候给了奶奶一百块钱,奶奶高兴地揣在兜里,逢人便夸耀一番。而对于我,似乎就更简单,十几岁的时候,一次闲着没事,在奶奶不在家的时候,把她的房间打扫了一番,洒了水,奶奶回来后也是高兴得合不拢嘴,到处对人家说:“俺小斌还知道把我呢屋地来扫扫。”奶奶卧床以后,叔叔对我说她脑子有点乱,会把以前记的事情当作是现在的事情念叨,其中就念叨起我帮她扫地的事情。

    奶奶生性随和,和街坊四邻相处得都很好,从前她空闲的时候,最喜欢的就是到处串门,而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那么地受欢迎,和人家都是那么谈得来。奶奶和门口几个年龄相仿的老太太,能够一坐就是半天,天南海北地什么都唠,也正是因此,晚年的奶奶并不闭塞,相干不相干的,正经的八卦的新闻,都能知道很多,每当我寒暑假回家的时候,奶奶就会和我说起这些。如果可以,我是多么希望能够一直就那样听奶奶说下去。

    邻居们说:“咱这点儿有几个老老老的老婆”,奶奶即是其一,每当别人提起她们的时候,奶奶总能如数家珍地说出每一个人的具体年龄,而以我孤陋所及,似乎其中也是奶奶年龄最长。后来,几个“老老老的老婆”们先后谢世,奶奶的行动也日渐不便,随着一个个故人的离去,我也能感觉到奶奶越来越强烈的孤独。对于每一个亲故的离去,奶奶的悲伤藏在内心深处,她只是坚强平静地默默地为他们送行。村里那么多的人都知道,奶奶年轻的时候身体极差,甚至连做饭都困难,但是到了老年,她的身体却越来越强健,令多少比她年轻得多的人都自愧弗如。我想,这也正是上天对奶奶一辈子为善的回报吧。我们都曾经想过,奶奶一定可以活到100岁,如果没有三年前那场意外的话,也许奶奶真的可以,对此,大概也只能苍白地解释为“死生由命,富贵在天”吧。我要来上海读研究生的时候,奶奶拄着拐杖到家里为我送行,在院子里还一刻不停地要为家里剥玉米,邻居问她:“你能再活50年吗?”一向耳聋的奶奶对这句话却听得十分真切,她笑着说:“5年也活不了了。”没想到,这句话却一语成谶,奶奶离去的日子,距离这句话的时间是4年零1个月。难道冥冥中,奶奶真的对自己的身后事也有安排?

    这次回去的时候,爸爸、我和两个弟弟们一起晒玉米,一个邻居老太太对爸爸说:“恁妈要是好好的,看着了该多喜欢,咋说老就老了。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,我的眼角湿润了,这又何尝不是我想说的呢?第二天,奶奶平静地走了,那也是我到家的第三天。此前奶奶已经弥留,有大人以为是在等我,要见我的最后一面。我回去了,在奶奶的床前大声呼唤,奶奶的眼皮似动未动,大人们说那已经是奶奶在睁眼了,她真是在床上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,而我,却更宁愿相信自己在奶奶眼角看到了泪水。奶奶有知,你真的可曾辨别出了我的声音,真的可曾看了我最后的一眼吗?